【黄别】低烧患者

BGM:1.世界灯罩 -Gumi

            2. RomanHoliday – Halsey

 

1.

刘小别第一次遇见黄少天是在一家酒吧。那天他翘掉了晚自习,晃晃悠悠的窝在那个酒吧的一角抽烟,脖子上还挂着个头戴式耳机。典型的中二青年。

酒吧里乌烟瘴气的,街头的混混和痞子在这里喝酒划拳。喝着喝着就招呼上了拳头,被酒吧里的保安拖了出去,剩下点淡淡的血腥味儿。

刘小别一翘课就来这里,一是因为这里是附近最便宜的酒吧,他的零花钱就够他来这里晃晃。二是因为感觉,刘小别总觉得越乱的地方越适合自己,可能是想装逼的心性。毕竟在这种地方,智障才他妈管你成没成年。爱喝酒喝酒,爱抽烟抽烟,只要你有钱,在这里吸毒估计都没什么人管。

当然刘小别是不吸毒的,也就只是背着他爹妈偷偷学着抽了几根烟,好像学会了这玩意就像是长大了。其实他来这儿也也跟他学抽烟差不多,就是图一感觉,一种成年人的快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自由,仿佛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刘小别闲来无事,便转转头,想随处找个地方搁搁眼睛。但这人渣云集的地方,若是他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准有人找他麻烦。所以权衡再三,刘小别决定就看看那个酒吧角落小舞台上正在演奏的青年。

那是一个刘小别不熟悉的面孔,至少在刘小别来的时候,他从没见过那张脸。舞台顶端变化着颜色的顶灯,让刘小别分不太清他的发色,舞池里的男人女人,紧贴着扭动着身体,又让他不太看得清那个人的身形和面容,他就只知道那个新来的家伙,抱着吉他,自弹自唱,明明在给别人当背景,却高傲的好像在说老子是这个世界的王。

 

九点,那个弹吉他的人的表演结束了,刘小别也把烟摁灭,拍拍屁股准备离开。他走到酒吧门边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刘小别回头,那个自弹自唱的吉他手站在他的身后。

现在刘小别看清楚那家伙头发的颜色了,一头嚣张的金毛让刘小别看的很是不爽。

“刚刚看你一直看着我,一定是被我的歌声打动了!来来来,今天遇到知己了,我们两个来喝一杯!我请客。”那青年一把勾住刘小别的肩膀,还亲热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操你谁啊?快放开我!我他妈认识你吗?”

“哎哎哎,兄弟你这话就说的不好了。现在是不认识,喝两杯不就认识了吗?再好的朋友一开始不也是不认识的吗?”

“我没时间在这跟你瞎贫,我要走了!”

刘小别把那个人的胳膊从自己的肩上扒下来就不耐烦的往门口走。那青年也没有生气,在后面喊:“喂,我叫黄少天!”

刘小别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酒吧门外朝他喊:“黄少天!你日语歌唱得真他妈难听!”说完拔腿就跑,只隐约听见那声音骂了句什么,但没听清楚到底骂的是什么,就被耳旁的风吞噬了。

 

2.

如果刘小别可以选择,他那天一定不会去那家酒吧,就算去了,也绝不看黄少天一眼。因为现在这祖宗好像缠上他了。

 

“来来来!上次你不是没时间吗?今天刚来吧?我们喝一杯!”

“我操我们不熟吧?!你这么有钱请别人喝酒啊!那边好几个火辣的美女朝你抛媚眼呢!”

“我看你像个学生怎么这点东西都不懂?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黄少天从来就不是介意自己的穿着的人。”

“那我跟你也不是兄弟啊!”

“的确,你是我的知音啊!”

“我操,你他妈……”

“来来来,别不好意思,喝一杯,我请客!”

刘小别就这么被那个叫黄少天的吉他手强制性的按在了吧台的座椅上,面前瞬间就多出了一杯鸡尾酒。他想直接站起来,却发现那家伙力气居然出人意料的大。

刘小别有几无可奈何的问他:“你干吗老缠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黄少天喝了一口面前的柠檬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噗的笑了出来。

“这需要什么原因吗?一定要说的话,我喜欢你算吗?”

刘小别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鸡尾酒全喷到黄少天的脸上

“我操,原来你还是个gay啊!”

见刘小别起身就要走,黄少天忙伸手拉住他,说:

“哎呦我说你想哪去了!我是说我们意趣相投,我欣赏你小子不行吗!我不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吗?”

刘小别看了看黄少天,任由他一个人开始天南海北的说,没再搭理他,只是沉默的喝酒。

“不瞒你说,我弹吉他可是小有名气的,这一片儿的酒吧我都去过,我去哪儿那的客流量就‘蹭蹭’上涨!”

“你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看你这样子酒吧肯定来的不少!夜雨声烦肯定知道吧?吉他手夜雨声烦!”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来聊聊乐器!看你中二期还没过的样子肯定喜欢吉他吧?我也喜欢吉他,但当然不是你这种中二期还没过的喜欢!我不是说你就是因为中二才喜欢吉他,我是说我是发自灵魂的喜欢!我弹吉他你也是看过的,绝对是艺术!”

刘小别看着眼前的第二杯酒觉得黄少天真该改行,他应该去说相声,单口的那种。

可他也出乎意料的没有阻止他,虽然有点烦,但他并不想打断黄少天的话。

刘小别不是有耐心的人,虽然不至于跟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但扭头就走这样的事数不胜数。而在刘小别遇见的唠叨的人里,黄少天绝对是最话唠的一个,没有之一。

但他觉得自己并不反感黄少天,也许是因为黄少天谈到吉他时眼睛里闪动的光芒;也许是黄少天给他的那种自由的感觉;也许就只是因为那家伙笑起来确实真他妈好看。

刘小别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黄少天似乎说什么要教他弹吉他,而他居然真的还为此感到了一点开心。

 

大概是喝醉了吧,刘小别想。

毕竟刘小别是个口是心非的人。醉没醉从来是听心的,轮不到他来做主。

 

3.

“唉,我说你年纪比我小怎么记性还没我好呢?”

当刘小别隔天再次来到这个酒吧的时候,刚迈进门,就被黄少天一把搂住了,还狠狠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操,你放开我!你不是来酒吧驻唱的吗?怎么每天这么闲!还有我那记性差了?”刘小别掰开黄少天搂着他的那只胳膊。

“我这不是为了教你弹吉他把班都换到早上了吗?倒是你,怎么不把吉他带来?”

“你来真的啊?”

“当然!我黄少天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小别惊讶地看了黄少天老半天,似乎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虽然前两次来时黄少天都是笑嘻嘻的,但这次从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是认真的。

刘小别低下了头,咬了咬嘴唇,对黄少天说:

“不行,我不能跟你学。”

“哈,为什么?好多人巴不得我教我还不教呢!你为什么不跟我学?”

“我爸妈最讨厌我搞音乐了,他们不会同意我学吉他的。”

“你爸妈肯定也不同意你来酒吧,你不也照来不误吗?”

“那不一样,练吉他需要时间啊,我还在上高中哪来这么多时间?”

“把你泡吧的时间拿出来肯定够!”

“那我没吉他!”

“你以为我只有一把吗?”

刘小别还想反驳点什么,黄少天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

“小鬼,我说过我喜欢你,我说了要教你,说到做到。”

那是刘小别第一次和黄少天对视,他比刘小别高不少,刘小别要仰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像是藏了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要是再开口反驳一句,就会冲出来咬断他的喉管。

 

“好。”刘小别说。

 

4.

“不错!看不出来刘小别你还有点天赋啊!当然,主要还是我教得好。”

“你要教就闭嘴好好教,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嘿,我教你你还不知足,跟我在这儿顶嘴,刘小别你也太没良心了!”

 

那之后刘小别就和黄少天就混熟了,从每周只逃一两个晚自习,变成了天天不上晚自习,想留下都不行。不过刘小别也不是什么好学生,逃就逃吧,他也乐得自在。

他每天晚上就去学校后面的公园会黄少天,和黄少天一人一把吉他,他对着谱子练习,黄少天自己弹自己的,时不时指导刘小别两句。不指导刘小别的时候就一个人说自己走过的地方,经历过的事,也不管刘小别听不听。等快下晚自习的时候,就给刘小别买一罐啤酒,自己买罐可乐或是什么别的饮料,两个人慢悠悠的出公园。

两个人就这样练吉他,黄少天讲,刘小别听,刘小别听烦了就嘲讽黄少天,然后两个人斗嘴……这么循环往复,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问到底做了什么,刘小别觉得什么都没做,但真要说白白荒废时间,刘小别又觉得这是他活了十七年最开心的一段日子。黄少天虽然有点烦而且他们的相遇也是阴差阳错,但黄少天永远不会觉得他的追求自不量力,只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起吧!’看起来比刘小别还要兴奋

 

所以虽然刘小别自己不承认,但其实刘小别自己也知道,能遇见黄少天是他人生最幸运的一件事。他长到这个年纪是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的触摸自己喜欢的东西,追逐自己的梦想,他跟黄少天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也是有独立人格的人,可以有自己的追求,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跟黄少天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用抽烟,也能感受到他追求的自由;不用喝酒,心脏也会偶尔有醉酒后才会产生的悸动。

刘小别装作系鞋带故意落了黄少天两步,跟在他的后面盯着他的背影。“是挺帅的。”刘小别想着,缓缓伸出了手。

一个影子的手牵住了另一个影子的手。

刘小别突然有点希望黄少天真的是个gay了。

 

5.

“刘小别,我说你为什么不考虑干脆学音乐算了?你这么喜欢吉他,弹得也不错啊。”黄少天在一晚结束练习后问刘小别。

刘小别愣了一下,边继续把吉他塞回包里,边说:“家里不让。”

“你再去说说呗,说不定就行了呢。”黄少天低头看着他,似乎并不想顺了刘小别的意,跳过这个话题。

刘小别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包塞回黄少天手上,转头就走。

“哎哎哎,别跑啊!不就是问两句嘛,不至于吧!”黄少天一人背着两个吉他有些吃力的追上他。

刘小别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黄少天。他握了握拳头,开口说:“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爸,说我想学音乐,以后想上音乐学院。他不让,他看不起搞这些工作的人,他也不会同意我干这行。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能随心所欲的生活,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我没觉得那地方有什么好的,但他们也还是我爸妈。”说到最后刘小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把头压得很低,他不想让黄少天看他的笑话,以黄少天的性格,见他有今天这么狼狈的时候,是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嘲讽他的好机会的。

“刘小别,”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刘小别面前,他拍了拍刘小别的脑袋,一把抱住了他。

“跟我走吧,”刘小别听见耳边传来黄少天的声音,比平时温和的多,却很坚定。

“他们是你爸妈,我也能当你男朋友啊!至少我能让你活得开心!”

 

6.

刘小别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大逆不道的事。

就在黄少天疑似对他表白的晚上,他留了封信就从家里溜了出来,干脆利索,头都没回一下。

说得好听点叫离家出走,说得通俗点叫私奔。

现在刘小别正和黄少天正坐在黄少天吉普车的后座上,靠着护栏,一人一瓶酒。

黄少天仰头喝了一小口酒,拿他的啤酒瓶碰了碰刘小别的。

“说真的,我都没想到你居然就这么跟我走了,太顺利了。”

“怎么,现在后悔了?”

“怎么可能,我自己挑的人我还养不起吗?”

刘小别笑了笑,瞥了一眼黄少天,把空了的酒瓶随手甩到外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给自己点了一根,有把烟盒伸到黄少天的面前。黄少天摇了摇头,推开了他的手,说:

“我不抽烟,今天为你喝了瓶酒都算破例了。你也少抽点,年纪不大怎么养出这么个坏毛病?”

刘小别没接他的话,吸了一口烟。直到烟雾在他和黄少天之间形成了一个屏障,才慢慢地开口:“你,认真的吗?”

黄少天不明所以的问:“什么认不认真?”

“就是你说要当我男朋友这事,认真的吗?”

黄少天看着刘小别,刘小别也盯着黄少天,但刘小别没机会再继续提问了,黄少天的脸在他的面前急速放大,他攥着刘小别的领子把他拉了过来。他们接吻了。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吻,浅浅的,只是两个人的嘴唇相接触。黄少天呼出的气息扫过刘小别的脸,胸膛间的距离,一厘米,心脏间的距离,无。黄少天的嘴唇很柔软,比刘小别的嘴唇的温度高一些,刘小别猜大概有36℃。

刘小别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可理喻,明明都是同一张嘴,可当它不在一开一合的吐字只是安静的和他的嘴唇贴在一起时,竟让他不想离开。

黄少天的一只手拽着刘小别的衣领,另一只手把他锁在自己和护栏之间,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明明都知道接吻时该闭眼,但刘小别没有,黄少天,也没有。就像他们平日里吵架斗嘴,谁先停下,谁就输了。现在不过换成了谁先闭眼,谁就输了。

良久,黄少天离开了刘小别的嘴唇。他的头枕在刘小别的肩上,在他的耳边轻轻的问:

“你觉得我是认真的吗?”

 

7.

“不错啊刘小别,再练练就可以出师了,不过跟我比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你赶快闭嘴找雨伞吧,找不到我们今天就得冒雨跑三站路。”

“是是是,‘飞刀剑’大侠!说起来我虽然让你起个艺名,你不觉得这个太中二了吗?”

“快点找伞!你还江湖人称‘夜雨声烦’呢,不是更中二?”

“我说刘小别你就不能说点别人爱听的吗?我好歹也是你男朋友啊!”

“那你就快点把伞给我找出来,要是能回家我还用跟你吵吗?”

“切,黄少我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直接走吧,这伞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

黄少天把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发展的刘小别拉到了酒吧门边,刘小别才挣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我操,就这么直接跑回去?”

“没办法了,凑合吧。再说我长得还比你高,要被淋也是我更惨一点。”

黄少天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他们两个头顶,拉着刘小别跑进了雨里。雨很快将他们的头发、衣服打湿,顺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一路蜿蜒下去,划过锁骨,划过手臂,却流不进交握的双手,顺着手背上的经脉,从指节滴下,落在地上,又被奔跑踏出的水花吞没,没了痕迹。

 

8.

“黄少天,你是不是明天想罢工不干了?”

“没有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直白的说你傻。”

“刘小别你能好好说话吗?积点口德就这么难吗?还有你倒是说清楚,我怎么就傻了?”

“冒着大雨跑三站路回家,之后洗完澡还不擦头发。你要是不是想生病罢工,就只剩下傻这一条了。”

“我操我怎么就看上了刘小别你这么个毒舌的家伙?你都知道我发烧了还要对我冷嘲热讽?我真是你男朋友吗?”

“你刚刚量体温36℃,发个屁的烧?闭嘴,我帮你擦头发!”

刘小别抓起一条毛巾丢到黄少天脑袋上,有点粗鲁的帮他擦着头发。

黄少天愣了一下,笑着开始杂七杂八的说些没意义的事情,刘小别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黄少天在微微的发抖。

“喂,你抖什么?”

“都说了我是病号啊,可能也有一点感动吧,好久没人给我擦头发了。”

刘小别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帮黄少天擦着头发,等头发差不多干的时候,才停了手。这时黄少天突然转过头,凑近刘小别亲了他一下。比他们的第一个吻深,比他们其他的吻又要浅,没有深入的接触,但在离开时黄少天的舌头轻轻地舔过了他的嘴唇。

黄少天说:“我今天真的挺高兴的,把你追到手是我黄少天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刘小别开玩笑:“你今天不是还说我能出师了吗?”

黄少天也笑着答:“是啊,怎么办呢?”

那天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床上睡下,刘小别只是朦朦胧胧的觉得黄少天抓住了他的手,很紧,很紧。

 

9.

刘小别没想到黄少天是真的发烧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不管刘小别怎么叫黄少天,他都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刘小别在准备采用暴力手段时,发现黄少天的身上烫的吓人。

那是刘小别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恐惧,他不管或推或摇黄少天,对方都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哪怕一眼,就这么安静的睡着,像是连呼吸和心跳也一起沉睡了。

刘小别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难看的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他只知道他颤抖着手,拨打120急救电话,在电话那方的人问他地址的时候,他甚至语无伦次。他总觉得如果自己主动牵黄少天的手,简直就像是自己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但从坐上急救车开始他就一直固执的拉着黄少天的手不放,因为他真的感到害怕了。不是怕什么东西的到来,而是怕什么东西的离开。

 

10.

“病人已经恢复意识了,家属可以进来了。”黄少天的病房里走出一位护士。

“谢、谢谢!”刘小别匆忙的向那位护士微微倾身,跑进了黄少天的病房

黄少天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像是在想着什么,听到刘小别推门而入的声音才回过头笑着朝他招手,让他过来。

刘小别坐到黄少天的床沿,盯着黄少天看了好一会。他好几次都想把握紧的拳头砸在黄少天那张一脸事不关己的脸上,但看着他手上扎着的针,和身上穿着的有些宽大的病号服,咬了咬牙,又把手放了下去。

“你他妈真是吓死我了!早上不管怎么叫都不应我!没看出来你身体这么差啊,淋了个雨就出这么大的问题。”

“怎么,担心了?”

“……是。但你也不想想是谁让我这么担心?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黄少天惊讶的张了张嘴,随即开心地笑着把刘小别的头发揉乱

“真没想到刘小别你也有这么坦诚的一天啊!看吧!终归还是被我黄少天收服了!”

“你别瞎闹,还打针呢!一会儿还要做检查,医生说你最好做个完整的全身检查。”

黄少天停住了手,两只手有些不安似的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喂,刘小别,我们能不做检查吗?”

“哈,为什么?你是小孩吗?害怕做检查?”

“你都胡扯些什么,就是不想做罢了,我挺好的,不需要做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

 

刘小别看着黄少天的手,那双手一下把被子抓紧一下又松开,他突然跟黄少天说:

“看着我。”

“什么,看你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没什么事……不用做检查。”

刘小别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唉,我说你这是干嘛?去哪儿啊?”

“找医生。”

“你找医生干嘛?不是说了我不需要吗!”

“黄少天你别在这扯淡,你在撒谎。”

黄少天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平时总是上扬着的嘴角现在却像是止不住下滑的趋势一样,黄少天那张笑脸松动了,他慢慢低下头,用双手捂着脸。

良久,黄少天抬起了头。眼眶有些红肿但没有哭过的迹象。他勉强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跟好看完全挂不上钩的笑容。

“刘小别你就是太精了,”他看着刘小别摇了摇头“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黄少天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

“刘小别,我得了癌症,胃癌。”

他一把把刘小别扯了过来,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的怀里。

“我知道你现在想骂我,听我把话说完。”

“……”

“我挺早就知道这事儿,大概在你刚离家出走到一那会儿就知道了。我原来就知道自己的胃有点问题,八成还不是小问题。所以我很少喝酒。那次喝完酒我就来做了检查,本来是想以防万一,没想到这倒霉事儿还真让我给撞上了。当时医生就劝我做手术,说什么虽然希望不大但也比等死要强。我才不信他们呢,你说得对,我不是小孩,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清楚的很,比起那些医生,我更明白自己还能活多久。我知道得癌症的痛苦,很多人晚期进了医院,就是化疗,整天都是被疼的昏过去,然后又被疼的再醒过来。他们说就像万蚁蚀骨,都这么痛苦了,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那么几年。这么亏本的买卖我才不做,自己闯荡的人都是讲究尊严的,我不想为了那几年被别人施舍来的时间把最重要的东西丢了。”

黄少天说的时候很释然,慢慢的说,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黄少天吧刘小别又搂得更紧了一点,继续说:

“更何况还有你啊!当时你从家里跑出来下了多大的决心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够去追求你喜欢的东西,不用被那些让你麻木的东西束缚!所以我才会让你跟我走,让你能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我不是为了让你担心,或是为我难过才让你跟我走的!你是为了追求音乐才和我走的啊!我希望你快乐啊!比谁都快乐!我说过我喜欢你,我一直是认真的!我怎么可能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毁掉你的生活呢?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说到最后,黄少天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颤抖着,眼泪滴在刘小别的发旋。刘小别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让黄少天抱着,一言不发。

黄少天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沙哑的声音在刘小别耳边说

“刘小别,我从来都不想骗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平添没必要的负担。真的,除了这一次就有我们初次见面时骗过你一次,”

“那个时候我就不是什么单纯的欣赏你,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刘小别和黄少天都没有再开口,只是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喂,刘小别,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信任你才没说的。我知道我这样做挺自私的,但我真的比谁都要在乎你,我……我只是想用最后一点时间让你幸福罢了。”

“闭嘴!”

刘小别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开始肆无忌惮的哭泣,在黄少天的怀里哭着,把他的病号服哭的一塌糊涂。黄少天从没见过刘小别这么哭过,只能说着“对不起”,轻轻地抚摸他的背脊。黄少天发现刘小别比他想象中似乎瘦了一些,刘小别抱着他,手臂把他勒的生疼。黄少天想说让他坚强点,其实就算没有他黄少天现在的刘小别也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想说那天他说刘小别终于可以出师了的时候,是真的很开心。但他没法开口,因为刘小别虽然已经哭得语无伦次,但他确实听到那个总是不肯好好向他传达感情的刘小别咆哮着说:

“我也喜欢你啊!你和吉他我肯定要你啊!最幸福的事情就他妈是和你在一起啊!”

 

11.

那之后的第二天,黄少天就出院了。

没接收医院手术的建议,甚至没有接受保守治疗,开了几瓶止疼的药,就走了。

他和刘小别回了他们一直住着的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黄少天还是每天不停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惹怒刘小别,然后两个人吵架。只是刘小别不在和黄少天打架了。

但也什么都不一样了。

黄少天每天昏昏欲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了。癌症晚期说起来也没什么症状,除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疼痛之外,就只有不断的发烧。不是那天36℃的低烧,而是38、39℃的高烧。他总是身上被烧得滚烫,四肢凉的吓人,裹了好几床被子还在迷迷糊糊的喊冷。黄少天也经常觉得这疼真他妈要命,就像是浑身都在痉挛,真的是骨头都在一点一点的被吞噬殆尽,止疼片的效果也很有限,只不过是能避免他真的疼到浑身抽搐。吃饭什么的也基本上不可能了,偶尔能喝点粥算是老天有眼,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吃进去什么,不一会儿又挣扎着全部吐了出来。

刘小别也做不了别的,只能每天守着黄少天,用毛巾和酒精进行物理降温,在黄少天反应突然不对的时候把止疼片和着水喂进他嘴里。然后在黄少天少有的清醒的时候装作没事一样,和他斗嘴,吵架。

刘小别从没觉得自己是竟是这么容易就满足的人,他甚至没有奢望过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在黄少天身上。毕竟他和黄少天在不了解他们的人眼里说不定就是不良青年,正统的、能积德的好事,八成一样都没干过。他们也没有所谓的信仰,没有那路神佛会赐福于他们。只要有一天黄少天能不发烧,或者不那么疼,多清醒一会儿,有力气说说话笑一笑,他就觉得这一天已经过得很好了。

而黄少天,他也想多清醒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多看几眼刘小别,他总觉得刘小别可能是哭过的,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砸着墙,嘴里骂着自己,无声的哭泣。但在他醒着的时候,刘小别是不会哭的。

这样的生活是和幸福无缘的,黄少天在挣扎,刘小别也在挣扎。但两个人都太固执了,没人愿意放手。他们在太多的地点,太多的情况下牵过手,他们是命中注定要携手一起走过一段光阴的人。这次只不过不得不放手的终点在阴阳两界的交界处罢了,说白了,也没什么不同,至少没人会为此后悔。黄少天不会为自己放弃了一线生机后悔,而刘小别也不会因为终将面对的绝望后悔他们的相遇。

 

12.

冬至那天的早上,黄少天的精神格外的好,他拉着刘小别,像是想对他说什么,但最后扯了一大圈,也没说出一句重要的话来。

刘小别有些无奈的阻止了他的胡侃:“你想说什么就快说,你以前就只是话唠,可没有婆妈这毛病。”

黄少天也笑,说:“大概人到暮年都这样吧,觉得有些重要的事要说,结果到头来还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他停顿了一下,脸有点红,最后还是开口了:“刘小别,你可要好好听啊!我黄少天一辈子说的话不少,这么肉麻的还是第一次。人活这一辈子,对的事情干几件也就够了。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了,想爱的人也能抑制爱到死了。”

他说:“小别,我爱你。”

那是黄少天第一次喊刘小别的名,念出最后一个音节,嘴角还带着笑意。

但那也是黄少天最后一次喊刘小别:‘小别’。

 

黄少天没能活过那个冬至,那天黄昏他像往常一样在躺椅上睡着了,但刘小别一进房间就知道,黄少天这一觉,睡了就再也不会醒了。

刘小别努力克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他觉得自己的腿也像是棉花一样,一脚脚踩在地上,却没有一点实感。

他轻轻地靠近黄少天,微微的弯腰看着他的脸,凑得很近很近。

“黄少天,”刘小别说,

“其实我们还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的,”他第一次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说出一句话

“比如我也爱你。”

他们从前不曾说过“爱”,年轻人的心性使然,总觉得这个字眼有点俗套,也太过沉重,总是不好意思开口。但最后,至少还是幸运的谁都不欠谁了。

刘小别轻轻地亲了黄少天的嘴唇,和他们第一次接吻时一样,温暖的36℃。

那是刘小别第一次主动亲吻黄少天。

那是刘小别最后一次主动亲吻黄少天。

 

13.

刘小别喜欢下雨的时候去淋雨,如果不下雨,就喜欢用冷水洗澡。

有人劝他改改,他只说习惯,改不掉。

因为那时人的体温会比平时高一些,在低温下,微微发热,一种低烧的错觉。

好像那时他的体温就像是36℃一样,等于黄少天的拥抱。

刘小别是个低烧患者,他迷恋低烧的感觉,他说这是一种习惯。

这个习惯的名字叫黄少天。

 

——The End——

 

第一次写这对cp,写的不好,ooc和渣文笔都请见谅。

给朋友的生日贺文,要是有对这对cp感兴趣的姑娘可以试吃。

 @我的生涯一片无悔 虽然晚了几天,还是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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